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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_人生百味
從祖父到我
◎邵朝陽姐妹

回首往事,感恩不盡。1950年中國剛解放不久,一位本會牧師帶着妻子從香港來到廣西南寧任區會會長兼本會「小樂園」醫院院牧和教堂的牧師,正是身兼幾職,使命重大。這是他第二次到南寧工作了。第一次是在四十年代帶着兒女來任教四年,而這次與他同來的只有妻子。他們共有五個孩子,其中四個兒女在香港和海外嫁了人或讀書或在工作,只有大兒子在中國離他可能有一千公里遠的湖南長沙湘雅醫學院讀醫,兒子畢業了就要求到「小樂園」醫院實習和工作,和父母在一起為上帝工作多幸福啊。後來他娶了一位漂亮的護士作妻子,新娘子也是廣東人,一拍即合,一家過着和諧的基督化家庭生活。並養育了四個女兒,我就是那第四位千金。

經受試煉
雖然好景不長,家人,特別是祖父經受了不少政治運動的逼迫和考驗,受了很多苦,但相信上帝所應許臨到的苦難不會超過人所能受的,為的是讓人更親近祂,學習全心信靠祂。五十年代初教會醫院被政府接管,本會在中國的組織沒有了,這位忠心的牧師在完全沒有薪水的情況下開了一個小牛奶場,靠賣牛奶所賺的一點錢繼續維持教會工作達八年之久,直到他被打成右派為止。我是他最疼愛的小孫女,我記得他為人很謙卑、虔誠,在沒有宗教自由的日子裏常常禱告。

祖母在我第二個姐姐出世那年因腎病去世。我只看過她的照片。她很支持祖父的工作。他們結婚不久就去上海深造,最大的女兒在上海出生。學業完成後回鄉白手起家,開識字班,讓孩子們有基督化的教育。他們在廣東老家附近都教過書,用這方法向學生和家長傳福音。祖父小的時候和他兩個妹妹也是被邀請到本會的學校就讀而認識了上帝。

就在老家教學的那段日子裏,他們第二個孩子—我父親出世了。父親是唯一在老家出生的孩子。以後,他們在廣州本會學校工作,然後再到了香港下洋清水灣的三育中學。父親以下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都是在香港出生的。祖父主要教授國文。後來受過神學訓練,被按立為牧師。

孤身守校
祖父最令我感動的經歷是在1941年孤身鎮守下洋校園的故事。在日本人快要占領香港之前,學校決定讓學生們都回家,不便回家的學生和教職員們都要撤退到廣東鄉下的一個地方叫老隆。只留下祖父一家和幾個工人鎮守校園。那時,他花很多時間獨處禱告,求平安和保護。他鼓勵大家臨危不懼,女的把臉塗黑並藏起來,男的站在校園門口表示以和平態度接待日本軍人。那天真是難熬的日子,日本軍人拿了有價值的東西,從餐廳拿了所有食物,抓走學校養的雞,第二天就離開了。

大家都很感恩,因沒人受傷或被害。附近的農民以前曾受三育學生和老師的幫助,如今他們願提供有限的食物,真是患難見真情。但艱難日子還在後面,多處有人餓死在街上。祖父的一個哥哥與妹妹和她的兒子因缺乏糧食和營養而死去。這是非常痛苦的經驗。日本人占領香港幾個月後,他們面臨了海盜的困擾。一天晚上,祖父在辦公室禱告閱讀,忽然有一不速之客出現,祖父問他是誰,驚慌之餘,對方伸手要掏出手槍,但口袋裏有繩子卡住手,急得他大叫,工人聞聲趕來,一起勸告海盜,他見情況不利逃走了。當我們後來問祖父當時很怕嗎,他說:「我只記得祈求上帝幫我,其他甚麼都忘了。」我們從這故事裏學到藉着禱告,上帝是我隨時的幫助和拯救。

我父親個性文靜誠實,不主動發言。當祖父一家第一次到南寧事奉時,父親剛踏入學齡週期。那時有一家從美國來的宣教士也有兩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他們的父親是醫生,大兒子嘉林跟父親是好朋友,玩得最投契,後來他倆都成了醫生。這家美國人對父親有一定的影響。我見過嘉林醫生兩次,他能說標準的廣東話,他說是因為跟我父親一起玩時學會的。而我爸爸也從他那學會了英文,為日後學醫打下了好的英文基礎。

護士母親
我母親在廣東江門長大。她的生父家是有錢人,但他不爭氣,常吃喝玩樂和賭博,死於打鬥中。當時我母親還是嬰孩,外婆抱着她改嫁,養父對她很好,約五年後外婆生了一個兒子。我就只有這一個舅舅,他喜歡畫畫和拉二胡,曾是江門味精廠的一名工人。我外婆後來加入了教會,媽媽和舅舅在讀中學時一起受浸。外婆堅持要媽媽就讀本會醫院的護士學校,就這原因,媽媽才有機會在手術室工作時認識了父親。那時父親受訓做外科醫生。外婆的人生際遇雖不平坦,但有上帝恩手默默帶領,因她的執着和信心,堅持要我母親從廣東去到廣西本會醫院的護士學校就讀,否則我們也沒有今天的核心家庭。

父親很愛他的事業,謙虛受教,工作踏實,上帝給他在工作上有特別恩賜。他在手術台前左右手一樣靈活,因此給他的工作很多方便,他做的手術都是成功的。三十多歲成了主科醫師,手術時間排得滿滿的,因很多病人找他開刀,還送禮物甚至送現金到我家,第二天爸爸就叫媽媽把禮物或錢還給病人或家屬。有時因病人太堅持,為了不辜負他們的誠意,父母只好收下不太貴重的食物,但金錢絕對不收。從父母親身上我學到做人要誠實,不貪心,有憐憫心的重要性。

仁醫父親
父母親在文革期間被下放到廣西的「十萬大山」窮鄉僻壤之地達十年之久。做了六個月農民後,領導讓他為村民開一間很簡陋的診所,這診所就像我們住的泥跟乾草做成的房子一樣,下雨時到處漏水,牆上很多孔。記得有一次我和姐姐從診所後牆的孔偷看父親為一位幹部作腫瘤切除手術。那時是沒有電的,病人的親戚拿着手電筒作照明,父親很認真專心地工作。不管環境如何,生活多艱苦,他都是這樣逆來順受,腳踏實地,不發怨言。母親就不同,她想,我們不能永遠待在這裏,千方百計要帶我們回廣東過好一點的生活。於是她不辭勞苦,找關係和門路,將我們四姐妹的戶口遷回廣東。當時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母親個性很執着,她要辦的事一定要辦到。以後也是因她的堅持,全家人移民香港的夢想成真。沒有她的夢想,我們就沒有今天。感謝主!

團聚受阻
政府不允許父親離開廣西,他在山區期間,先在一個鄉村,然後調到痲瘋病院,再調到縣醫院,前後共十年。我們家曾有一個從未結婚的姑婆,祖父的妹妹一直跟我們住,在父親那段孤單的歲月裏,她和我二姐一起決定留在父親身邊,幫忙照顧他。就在父親調回南寧市的(廣西壯族自治區)區醫院做腫瘤科主任之前,姑婆因肺病去世。小時候我常常看見姑婆臨睡前在她的床上禱告,她禱告時的姿勢很特別:雙膝跪下,臉俯伏在雙手上,雙手擺在床板上。我後來也採用了她這禱告的姿勢。想起她的為人和她每天信心的禱告,我心深受感動。

後來我們跟母親回到廣東老家,她在鎮上的醫院作護士,我們在鎮上的學校上學,生活算是安定下來。因政府不允許父親離開廣西,我們家就兩地分隔,父親一年一次來看我們一個月,每次都義務在母親工作的醫院協助比較難的手術,因此深受醫院和患者的歡迎和欣賞。爸爸一年一次的假期,是我家最快樂的時光,雖然父母兩地分居了約十年,但還忍受得到,因為沒有逼迫,沒有政治運動的批鬥會,日子就容易很多。

主引來港
原來政府不允許父親離開廣西是上帝的美意,我們當時不知道。媽媽的移民夢想若要實現,爸爸必須留在廣西,因為廣東太多人申請去香港,有些人是夫妻關係申請的,要等很久,甚至孩子長大都沒獲批准。我們是在八十年代初以祖父的關係申請的,他七十年代就被獲準去了香港。看來在廣東申請是沒希望的,於是母親又把我們的戶口調回廣西南寧,在那裏申請就快很多。剛好辦我們申請手續的政府官員是父親以前的病人。起初媽媽想先申請三個人可能會快點,但這位官員建議我們六個都一起申請。上帝藉着她來幫助我們,三年後我們一家六口的申請都獲准了。當時我們感覺好像要從埃及到迦南地,從一個宗教信仰不自由的地方去到一個自由地方—香港,我們的夢想之地。在那裏我們一家每安息日都可到教堂敬拜上帝。我也是在香港才真正認識上帝。

上帝給了我一個愛的家,這個家經歷了不少風雨、患難,卻有上帝的恩典和引領。與其說我的祖父、父母,還有其他長輩給我許多好的榜樣,不如說是因為基督愛的榜樣在激勵他們,使他們有如此的經歷,他們的榜樣影響着我。這一段家庭歷史有苦,有淚,有夢,更有主的帶領並保守。